格非：文学是一种疗愈

□苏报记者 陈秀雅

“我们为什么需要文学？”在昨天“同心读书荟”现场，著名作家、清华大学教授格非从柏拉图的追问谈起，结合自身阅读、教学与创作经验，探讨文学与人生的深层联结，直面当下年轻人的精神困惑，剖析AI时代的阅读困境、经典重读的当代价值，思考江南文化传承与新大众文艺的内涵，道出文学对于现代人的精神意义。

文学不止风月：认识世界，更读懂自我

“文学承担两大核心使命：认识我们身处的世界，借由对世界的观照，进而理解个体自身的生存处境。”在格非看来，文学带给人的不只是审美愉悦与见闻增长，更蕴藏着至关重要的精神真理。

格非认为，物质可以由经济生活予以支撑，但人关于活着的意义、生命的困惑，往往需要文学与艺术给出回应。少年时阅读鲁迅《野草》的体验令他记忆犹新，书中“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解答了他青年时代关于绝望与希望的内心苦闷，这份精神力量直至今日依旧伴随着他。

文学当中藏着真理，它帮人们把看不清的自我，重新辨认出来。格非借用《奥德赛》塞壬歌声的隐喻警示青年：生存本身就是一场绝对的冒险。一生一味规避风险，纵然平安长寿，生命也会失去重量。真正的智慧，是如奥德修斯一般，既敢于聆听诱惑的歌声，又保有守住自我的定力。经典文学作品的秘密不会一次性全部揭晓，每一代人重读，都会看见属于自己时代的答案。

阅读是思考的延伸：带着问题去读书

“人是会思想的芦苇。”著名哲学家布莱兹·帕斯卡尔的这句话，是格非对待阅读的底层逻辑。人的肉身无比脆弱，思想才是人存在的确证。阅读不是追赶热点、被动接收信息，阅读与写作都是思考的延伸，思考居于第一位。没有思考，读书只是白读。

“尽信书不如无书。”格非提醒现场观众，不要跟风式阅读，带着困惑翻开书页，书才会真正对你说话。如果放弃独立思考，哪怕读再多书，文字背后的秘密也不会向你敞开。

格非认为，面对海量信息，不必排斥快速浏览，但要分清阅读的层次：碎片化资讯可以快速获取，而面对经典，则要沉下心细读。他建议先快速处理繁杂琐事，将余裕留给深度阅读。他最近在研读《黑格尔导读》，四百多页的著作耗时两月读完，写下两百多条笔记。他说，笔记不是简单的记忆工具，是与书籍对话的沉淀，翻阅笔记，便可快速重温一本书的精神内核，这也是他治学与读书长久坚持的习惯。

AI时代审视：打破精英壁垒

AI技术大幅降低知识获取门槛，也重塑了阅读、写作的生态。分享中，格非提出自己的观点：在技术普惠的今天，大众与精英的边界正在消解。普通读者同样拥有深刻的艺术感知，理工科学生也可以写出动人的文学作品，需要重新定义何为“大众”。

文学还拥有极易被忽略的精神疗愈功能。格非引用法国哲学家伊曼努尔·列维纳斯的观点，现实的苦难具备真实的破坏力，而文学模仿现实的同时过滤掉致命危险，为现代人搭建一处安全的精神庇护所。若把伤痛追忆、讲述、书写一遍，本身就是自我和解，这和心理疏导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不必人人成为作家，但人人可以做一名好读者。

江南文化与文学创作：永远寻找新精神井口

谈及江南文化传承，身为镇江人的格非直言，他书写江南，并非沉迷江南风物美景，而是把故土当作观察世界的窗口。文化的密码，往往要在与“他者”的碰撞对照中才得以显现。莫言离开高密才读懂故乡，读域外经典才能更深读懂《左传》。地域文化传承不能封闭向内，向外开阔视野，才能看清本土文化内核。

面向有志于写作的年轻人，格非告诫：不要从同一口井里反复打水。不能沉溺于过去的成功，好作品的前提是全新的问题与百分之百的投入。托尔斯泰一生持续突破自我，便是最好的范本。如果创作只是复刻旧作，从一开始就已经走向枯竭。

格非表示，时代瞬息万变，但阅读与思考永不过时。文学不一定会直接解决现实难题，但它教会我们如何理解痛苦，如何辨认自我，勇敢直面这场名为生存的冒险。

（来源：苏州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