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剧这件事，我和我妈互相嫌弃”

本报记者 王敏悦

前不久，罗永浩因家中老人无法适应智能电视的复杂操作而公开批评电视厂商，引发全网对智能电视“适老化”的讨论。在这场关于“硬件”的讨论中，智能电视搭载的长剧内容是否能满足中老年人需求似乎被忽视了。

长剧“适老化”究竟做得如何？在满屏俊男靓女“换乘恋爱”的各大视频网站首页，答案呼之欲出。因此而产生的一个有趣现象是：年轻人和自己的父母，各找各的剧、并且互相看不上——尽管在此类争论中，中老年人常处于下风，但我们不得不发问：中国有3.23亿60周岁及以上人口，他们的观剧需求，长剧市场满足了吗？

“我妈又在看一波三折的苦情戏了”

工作日傍晚，王晓洁的手机铃声在办公室响起，电话那头，母亲焦急地询问：“我想看两集《小娘惹》，怎么看了几分钟又要收钱了？”王晓洁一边远程指挥母亲操作智能电视，重新登录自动下线的视频网站账号，一边忍不住吐槽：“你怎么又在看《小娘惹》了？这剧又夸张又苦情，真搞不懂有啥好看的。”

挂了电话，王晓洁打开手机端的视频网站App，查看同步的“观看历史”，70岁母亲近期的观剧记录一览无遗，新近看的一部，是新加坡“小娘惹”系列剧集的第二部——《小娘惹之翡翠山》，在她看来，又是底层女性饱经挫折、苦苦忍让，最终忍出大团圆结局的老戏码，再往前翻，还有悬疑题材的《京城奇探》《人之初》，谍战题材的《女人的抗战》《神秘人质》等。

“感觉我妈喜欢看那种戏剧冲突强到甚至狗血的剧。她喜欢的桥段包括但不限于，善良女主征服恶婆婆、有情人不断误会分手最后还能奇迹般和好等等，结局一定要暖心，不然她会哭。”王晓洁半吐槽半分析道，“她还喜欢看破案和谍战题材的剧，看的过程中会猜测谁是真凶、谁是间谍，很多时候因为剧情太俗套，她都能猜准故事的发展走向。”

“帮她找剧还挺难的。”王晓洁告诉记者，母亲想看的剧往往不在视频网站首页占据醒目位置，得点击进入“电视剧”的专项列表细细搜索，“有时候往前翻个两三年，都搜不到一部她没看过又感兴趣的剧。我发现她对叙事节奏的要求很高，找到一部剧，她会试看一两集，要是看不进去，就弃了换一部。”

比起仍然守在电视机前看长剧的王晓洁母亲，赵璐告诉记者，自己的母亲已经放弃长剧了。“我妈看长剧容易犯困，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一觉睡醒剧情全接不上了。”赵璐说，后来母亲迷上了能一口气看完一整部的短剧，“其实短剧的剧情更俗套，霸总、重生、豪门宅斗……特别没有营养，但看起来更方便，她每天早上起来洗衣服的时候，就把手机架在一边，边洗边看，完全沉迷了。”

“女儿喜欢的古装小生又吐血了”

当赵璐吐槽“每天叫醒全家的不是闹钟，而是母亲看短剧时嘈杂的吵闹声”时，62岁的周兰娣对女儿赵璐的观剧品味也颇有些看不惯。

“两个人走路、聊天、吃饭有什么好看的？”在周兰娣的眼光里，女儿总爱看那些强调氛围感、实则剧情乏善可陈的偶像剧，“一段剧情演了半天，一会来个慢镜头，一会又插点回忆，一集演完，感觉什么都没发生。”

赵璐也承认，有些长剧的节奏确实慢，这时，她就会开启“二倍速播放”，遇到高潮再调回原速。周兰娣不理解，人物叽里呱啦地话赶话、迅速地完成位移，看得人也焦躁了起来，“年轻人这么看剧有什么意思呢？”

前段时间，赵璐在看视频网站主推的一部都市偶像剧——《炽夏》，周兰娣仅是做家务时瞥了几眼，就蓄足了吐槽的“弹药”，“男女主角是两个高中生，马上高考了学校居然还办娱乐活动，然后大庭广众之下，两个人就抱在一起了，旁边老师和家长一点反应也没有，实在是太假了。”

她也不理解古装偶像剧，“男主角太奶油小生了，而且动不动就吐血，我还是更喜欢看《楚留香》那种有点侠气的古装剧，郑少秋演得多正派啊。”周兰娣总是希望电视剧里的人物能够呈现出明确的性格特点，善是善、恶是恶，结局最好能惩恶扬善，才能够大快人心，但在很多年轻人爱看的剧里，一切都吞吞吐吐、含含糊糊。

市场误判了中老年观众的消费力

现在的局面是：两代人各看各的剧，并且互相看不上。

代际审美差异固然是这一现象的重要成因。苏州大学传媒学院教授、院长助理张可分析道，中老年人经过时代的打磨，对剧集的情感需求是“回忆”和“踏实”。她以2022年热播的现实题材电视剧《人世间》为例，“一家人吃顿饺子能看哭一片中老年观众，因为他们真挨过饿、真经历过兄弟姐妹分家产的日子。他们看的不是剧情，是记忆。”

而年轻人爱看古装偶像剧，恰恰是想逃离现实。“逃离内卷、逃离房贷、逃离催婚，去一个干净的、不动脑子的仙界。年轻人要的是造梦，是不接地气；中老年人要的是踏实，是接地气。两种需求方向完全相反，所以就互相看不上。”

视频网站的算法助长了这种分化。“视频网站首页推送的大多是古装偶像剧，因为算法发现年轻人活跃、点击率高，就拼命给他们推。”张可说，而中老年人不擅长点“不感兴趣”，也不习惯在搜索框里主动找内容，算法就默认他们“不爱看”，干脆不推送适合他们的剧了。久而久之，中老年人打开App，看到的永远是仙侠、魔幻、三世虐恋，“他们会觉得平台推送的长剧没法看。”

但是，今天的长剧供给，满足中老年观众了吗？“长剧市场显然误判了中老年用户的消费力，以至于产出的内容无法满足其需求。”张可直言，平台认为年轻人愿意开会员、买超前点播，中老年人相对“抠门”。“但这个观念已经过时了。你看那些中老年人谈恋爱的短剧，充值上千万，谁在付钱？就是中老年人在付钱。”

那么，这种代际分化的观剧格局，有没有调整的路径？张可认为，平台首先要改一改算法，不要把“猜你喜欢”变成“替你决定”，在首页给年代剧、家庭剧留出固定的推荐位，“很多时候他们不点，不是不爱看，是因为没看见。”内容创作者也要尝试做一些“代际接口”的剧，比如，之前在苏州拍的《都挺好》，年轻人可以从中看到原生家庭的创伤与成长，中老年人可以看到父母与儿女之间的情感纠葛，“一个故事包含多层内涵，就能让不同年龄段的人各取所需，一家人就都爱看。”

（来源：苏州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