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蛳壳”里磨出新锐昆剧

本报记者 王敏悦

与渐趋成熟、欣欣向荣的小剧场话剧、音乐剧相比，发轫于2000年前后的小剧场戏曲方兴未艾，尚在探索阶段。它以中小型剧场为演出空间，强调近距离、强互动的观演关系，轻盈、灵动、先锋。

做一出小剧场戏曲，就是在“螺蛳壳”里做道场。数百年前，江南地区盛行的昆剧家班，亦透露出小剧场昆剧的雏形——因而，在数百年后，一群胆大心细的新锐创作者以水磨功夫磨出了《千年一叹》《竹林三昧》《石湖访梅》三部小剧场昆剧，实则是一次对江南文化传统的现代复兴了。

“金圣叹”等来了他的小剧场

一方小舞台上，6个年轻演员依次登场，在80分钟内，要以水磨昆腔让金圣叹——这个17世纪苏州“锐评家”，在舞台上立住。

这是一次殊为大胆的尝试。“半路出家”的编剧、首次“触电”的导演，和一张张昆剧舞台上青春靓丽的“生面孔”，磨出了苏州第一部小剧场戏曲作品，名曰《千年一叹》。

最初，这是部板腔体大戏的剧本，河南姑娘周琰凭借其一举拿下了2015年的老舍青年戏剧文学奖优秀剧本奖。彼时，她虽在苏州市文艺创作中心工作，却不懂吴语，更遑论编写昆剧。“北京的专家帮忙推荐，希望促成剧本的排演，但金圣叹是南方文人，如果用北方的剧种来演绎，很容易水土不服，最终就搁置了。”周琰说。

这出好戏，就这么等了6年，等到周琰系统学习了昆剧编剧知识，等到了小剧场戏曲的“东风”吹来。2021年，江苏率先出台指导意见，扶持小剧场戏曲创作；苏州在全省率先开展小剧场工作,出台《“江南小剧场”建设实施意见》,大力培育“江南小剧场”文化品牌。

周琰想，也许可以把《悲喜金圣叹》由一出大戏改成一部小剧场昆剧，“小剧场就是一个鼓励先锋性与实验性的场域。而且昆剧特别适合做小剧场，明末清初蔚然成风的昆剧家班，在厅堂里演绎，演员、观众距离很近，就和现在的小剧场差不多。”

2022年，《千年一叹》的剧本创作完成，又从江苏省剧本创作孵化中心的孵化计划中脱颖而出。夙愿即将实现，周琰想找个新锐导演，一起做出有别于传统、甚至是剑走偏锋的小剧场昆剧。

江苏省苏州昆剧院的一级演员吕佳进入了她的视野。吕佳是青春版《牡丹亭》里的春香，在昆剧舞台上演绎过诸多经典角色——可偏就是没当过导演。能行吗？周琰没有犹疑，立时登门，邀约吕佳。一番铺陈后，她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把难处说与对方，“这个戏可能没什么钱。”没承想，回应她的，是正欲寻求转型机会的吕佳的一腔赤忱，“哪怕不给钱，这个戏我也做。”

苏昆“振”字辈的青年演员也加入进来。吕佳清楚每个人的闪光点，“他们身上有传统昆剧的功底，也有这个时代的表达冲动，能和这个剧本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用昆剧来演《罗生门》？

2023年，小剧场昆剧《千年一叹》在紫金文化艺术节上完成首演，大获成功，摘得优秀编剧奖和优秀小剧场剧目奖。剧中“三段梦境”的新颖结构，令金圣叹在梦境中与其所点评的书中人物，以及“哭庙案”的始作俑者任维初对话、交锋，为600岁的昆剧带来青年创作者的“新风”。

周琰告诉记者，《千年一叹》的成功，燃起这个新锐团队在小剧场昆剧一途的雄心壮志，他们想更进一步，索性做出三部曲来。

谁也没想到，这一回，他们要用昆剧来盛装一个日本作家创作的悬疑故事——这听起来多少有些风马牛不相及。芥川龙之介创作的《竹林中》，同时也是电影《罗生门》的原著小说，要被改编成一部小剧场昆剧。

“吕佳导演和我们的舞美设计钟婉靖都喜欢这个故事，提议让我改成昆剧。我重新看了小说文本，发现它很适合昆剧，因为其中有大量人物内心描写，而昆剧擅长用唱词和程式化的身段来展现人物内心，比如甩发就能表现人物的痛苦挣扎。我借鉴了北杂剧的结构，每一折只由一个人主唱，其他人配合表演，3个人唱同一套曲牌，讲述同一个故事，但内容又大相径庭，以此来展现人性的不同剖面。”周琰说。

2024年底，这部名为《竹林三昧》的小剧场昆剧在南京首演。去年10月，又赴日本鸟取演出。日本的戏剧专家看完该剧后表示，昆剧与日本能剧几乎诞生于同一时代，而能剧因极少创新、固守传统，如今青年受众稀少，观众断层严重，反观昆剧仍能涌现出《竹林三昧》这样的、与现代思维碰撞融合的新作，实在是让人感佩。

“荷包蛋”里裹着最江南的故事

今年5月，第八届江南文化艺术·国际旅游节为苏州引来全国各地的戏迷。5月9日，周琰、吕佳领衔的新锐团队捧出了小剧场昆剧三部曲的收官之作——《石湖访梅》。

相较于《千年一叹》《竹林三昧》的另类、先锋，《石湖访梅》讲的是南宋词人姜夔与范成大的石湖旧事，听起来似乎平平无奇。作为“三部曲”的收官之作，它能压得住阵吗？

“我觉得完全没有问题。”周琰说，“范成大的身上有最纯粹、最浓郁的江南气韵，在‘三部曲’中，这个故事是最江南的。而且这部作品是最昆剧化的一个。”她为之筹谋已久，翻阅种种文献，苦苦思索两年。

小剧场昆剧是区别于传统折子戏的，在这些青年创作者的眼中，它应当小而美、美而精、精而深。他们要在螺蛳壳里做道场，就绝对不能平铺直叙。最终，周琰决定用“荷包蛋式”的结构来铺陈姜夔与范成大的交游：以姜夔与范成大、小红初见时知音相和的场景为核心，架设在整部昆剧中间，外层则是姜夔再次来到石湖，彼时范成大已故去，他为知音献上哀思。这种时空叠化的形式形成了追忆与现实的回环。

吕佳将这种结构转化为舞台叙事。苏昆的90后乃至00后演员换上戏装，洋溢出青春姿态。主创团队专门复原了姜夔自度曲的曲谱，令演员以拟宋音演唱。昆剧的雅致与精妙，与宋代美学巅峰对话，言有尽而意无穷。

“石湖的梅林不只是现实中的梅林，更是一片精神梅林。我们也相信，范成大与姜夔之间的知音相和，是能够被当代人深刻感知的。”周琰说。

至此，周琰、吕佳的小剧场昆剧三部曲一一落地。接下来，他们有了更新奇、大胆的想法——准备做一部充满奇幻色彩的昆剧儿童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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