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林“果冻池” 背后大有乾坤

□苏报记者 凌欣炜

“旁有荷瓣承露，鱼影穿梭叶底，鳍尖轻点涟漪，光影交错，动静相生。原来，古人笔下‘朝旭熔金，鱼戏成诗’是这幅优美光景。”近日，网友“如风”游览苏州园林留园后，在社交平台上晒出美图并发出如此感慨，引发热议。评论区里，“水质通透，景致迷人”“如梦似幻，美得不似人间”的赞叹刷屏。

今年暑期，苏州园林的水景再度成为网络热点。留园的“果冻池”、艺圃的“水下森林”、拙政园的“莫奈油画”等景观频频出圈。这些动人景致的背后，无不蕴含着传统园林“理水”的智慧。“无水不园，园因水活。”作为园林四要素之一，水是园林的灵魂，理水也成为园林管理的核心。这一脉清水所承载的，是千年园林的生命力，也是中华文明中“天人合一”的生态智慧，正潺潺流淌，生生不息。

从浊到清，一池碧水映初心

清晨，苏州古城留园路上，一道黑漆石库门缓缓开启，留园逐渐苏醒。步入园内，一幅生态画卷徐徐展开。

中部1300余平方米的水池清澈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正应了“清涟湛人，可鉴须发”的赞誉。水面之下，水草摇曳，鱼虾嬉游，不时漾起圈圈涟漪；水面上，岸线曲折，小蓬莱岛与石板桥将水域自然分隔，藕荷与睡莲点缀其中，生意盎然。池岸四周，花木假山错落有致，亭台廊墙穿插其中，古韵与生机交融。

然而，这一池碧水，曾让留园的管理者颇感困扰。苏州市留园管理处园林管理科科长郑期栋告诉记者，2020年前后，外源污染物经土壤渗入封闭池塘，导致水体富营养化加剧，生态系统受损，水体浑浊，时常呈现浓绿或褐黄色。

为改善水质，园方尝试多种方法：定期清淤补水、投放活性炭吸附杂质、添加化学药剂净化、建设水循环系统等。但这些措施或治标不治本，或运维成本过高。

2022年至2024年，留园又相继制定《景观水体生物治理与生态修复项目方案》及水体改善三年行动计划，提出“治水生态化+景观诗意化”的双核理念。郑期栋解释：“‘治水生态化’以生物治理为主，追求动态平衡的水生态环境，实现环保、低耗、长效；‘景观诗意化’则是在水质提升的基础上，优化水体动植物配置，静动结合塑景，融合传统美学意境。我们依托叠山理水传统，运用原位生态修复技术，让自然做功，为生命安家。”

绣花功夫，重现“水下森林”

理念落地，考验的是细致与耐心。尤其是在生态监测与治理环节，必须精准施策，“步步为营”。

“治水先治源。”郑期栋说，“园方首先对内外污水管网进行全面排查与改造。西侧原有一台抽水泵与卫生间排水相连，容易导致污水回流。加装止回阀后，污染路径被彻底切断。”内源治理同样关键。常态化清理落叶、枯败水植、鱼类排泄物，定期清淤，防止有机物堆积引发富营养化。这些基础工作，是维持水体清澈的前提。

走在留园中，记者注意到，不同水域栽种了多种沉水植物。“这些水草都是一步步摸索种出来的。”郑期栋介绍，“浅水区以耐寒的矮生苦草、形态优美的水盾草为主，配以轮叶黑藻、伊乐藻等，形成由菹草、苦草、水盾草、黑藻、金鱼藻等组成的沉水植物群落。水草可吸附杂质、降解氨氮、增加溶氧、抑制藻类、固定底泥，构成‘水下森林’，是实现水体自净的关键。”目前，留园已构建起以沉水植物为基底的水生态环境，冷季型与暖季型植物生长期衔接，生态调节功能显著。但在水草过高影响景观时，需集中打捞，高峰时单次可清理出30袋百升容量的水草。

鱼类管控也要讲究科学。鱼类能活化水体，但过多或过大的鱼会搅动底泥，影响水质。园方定期监测鱼的数量与体型，对超过15厘米的进行打捞，替换为小型观赏鱼和具有净水功能的匙指虾、河蚌、鳑鲏等，以此延长生态链，提升水体稳定性。

据苏州市世界文化遗产古典园林保护监管和国际交流中心监测，今年以来，留园水体多项物化指标已达Ⅲ类水标准，其中氨氮（0.25毫克/升）和总磷（0.11毫克/升）指标接近Ⅰ类水，治理成效显著。

治理不仅为“清”，更为“美”。在保障水质的基础上，留园还通过优化驳岸植物、利用倒影造景、适度点缀水雾等手法，强化水景的传统意境。

因园施策，治水更“活”园

园林水体治理非一日之功，而是一项集生态、科学、环保与美学于一体的系统工程。回顾苏州园林水治理历程，理念几经跃升。

上世纪90年代末，园林水体多以生化手段处理，建泵房用活性炭过滤，初期能滤除垃圾，但活性炭成本高、消耗大，还需反冲操作，项目因难以为继而搁置。

2003年，依托中国环境治理863计划，苏州园林的水治理转向物理过滤，挖填埋池填砂砾石，成本降低，后期引入生物治理辅助，解决了冬春季藻类爆发问题。

2015年左右，水治理迈入以生物治理为核心的阶段。工作人员在长期摸索中发现，鱼类对水质的影响远超预期。基于这一观察，此后三年间，团队通过反复实践，逐步摸索出生态治理思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改变，便是摒弃了以往对池塘定期清淤的传统做法，像留园已不再定期清淤，转而依靠生态系统的自我调节功能维持水质平衡。

如今，苏州市园林和绿化管理局坚持“一园一策”，为每座园林定制水质改善计划，坚持原位生态修复，通过监测与维护，深化生态实践，构建稳定的水系统，营造“深远、高远、平远”的园林意境，实现水质与水景双提升。

因地理、景观与生态需求不同，各园林治理策略各具个性。比如留园、艺圃将养荷区封闭成池，养荷区泥厚，外围则用薄淤泥种草，统筹景观需求与生态功能；拙政园因拥有大片荷塘，无需另辟池子。在水草选择上，网师园种植耐低温的狐尾藻，形似绒球；沧浪亭池深约2.5米，选长得高、颜色淡雅的水盾草，与深水形成视觉呼应。

从反复清淤到生态自净，从依赖人工到尊重自然，苏州园林的治水之路，不仅是对传统理水智慧的传承，更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在古典园林中的生动实践。苏州市园林和绿化管理局副局长钱宇澄表示，未来，苏州园林将继续以“生态优先、美学赋能”为原则，推动园林水体治理走向系统化、常态化、长效化，续写苏州园林“理水”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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