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军:笔端出神是江南

廖军近影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苏报记者 朱执竞
他是一位学者型艺术家,富有扎实的传统笔墨功力,独具神韵的个性风格,又是一位辛勤耕耘的教育工作者,担任过不少高级别艺术赛事、展览和高层次人才的评审专家,培养出许多优秀学生。67岁的廖军现已退休两年,但凭借经验和阅历的积累,他正进入艺术与人生的金色秋天。
从生活中挖掘宝藏
苏州日报:作为一名有一定影响力的艺术家,请谈一谈你是如何开启艺术生涯的。
廖军:我从小就喜欢画画,这可能与我的家学有关。我的祖父是一位军人,早年曾在日本学习军事,回国后担任黄埔军校的教官,参加过北伐和抗日战争。他同时又是一位收藏家,喜欢书画,毛笔字写得很好。我的父亲是一位离休干部,新中国成立前在南京从事地下工作。他上过大学,还是南京市委党校第一期学员,和祖父一样喜欢书法、绘画和治印。这些都对儿时的我产生了很大影响。
在小学和中学,我都是学校美术兴趣小组成员。高中毕业后被分配到南京云锦研究所的实验工场,做过清洁工,后来为了实现自己的绘画理想,我参加了设计室的招聘考试。云锦图案设计需要画花鸟,之前我接触得少,于是跑遍南京的书店,找到一本苏州老画家周天民先生的《白描花卉》,反复临摹一个星期后,考试作品得到了单位领导高度肯定。自此,我真正开启了自己的艺术生涯。
苏州日报:读大学前的这段工作经历对你未来的道路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廖军:刚进设计室时,我作为学徒工除了学习设计,还要干许多杂活儿,但这样的环境恰恰能够磨练意志。我的学习能力较强,去了半年多,设计稿就被外贸单位选中投产了,之后又有多件作品被选中投产,成了设计室的骨干。
在设计室期间我也得到了不少锻炼的机会,一次由南京市工艺美术公司组织各单位设计人员到牡丹之乡山东菏泽写生。画牡丹有一定难度,它花大瓣多,随着太阳的起落而变化。所以手要快,手一慢花就有可能变样了。两个多月百余幅写生作品,让我练就了快速抓型的功夫。作为“花中之王”,牡丹是形象最丰富的花卉之一。能形神兼备地将雍容华贵、千姿百态的牡丹画好,再去画其他花卉那就轻松多了。
相较于以往临摹别人的画作,菏泽的写生之行让我对牡丹花结构的理解和表现有了很大提高。现在我画牡丹,花头的正、转、反、侧,枝叶与花的衔接,都可以信手拈来。所以我们现在经常强调艺术创作要深入生活,是很有道理的。写生回来后,所里又让我参与了《白描牡丹花谱》整理与勾墨稿的工作,这是我在上大学之前就参与的第一本出版物。
苏州日报:后来你又是如何走进大学,并与苏州结缘的?
廖军:恢复高考后,我考虑从自己的工作经历和从事的专业入手,报考了苏州丝绸工学院工艺美术系,它是当时纺织工业部的院校,师资力量雄厚,在同类院校中有较大影响,每届面向全国只招20多人,非常难考。我有设计云锦的经历,画的图案深得学校老师认可,因为在云锦研究所时,我还跟着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朱枫先生到南京市博物馆参与对定陵考古发掘中出土的云锦织物的纹样复原绘制工作,近两年时间里接触了大量古代纹样,对它们有了较为深入的了解和研究。
大学毕业后,老师们觉得我专业水平还行,便推荐我留校,就这样我在教学岗位上干了几十年。当时我们的系主任、著名画家贺野先生是我读书时的老师,也是我工作后的领导。他早年参加革命工作,担任过苏州美协首任主席,对我影响较大。贺老师有很高的理论和专业水平,他上课生动、讲话风趣,示范时充满激情,画得非常好,很能感染和带动大家的情绪,我们都很喜欢听他的课。贺野先生待人十分宽厚,在我后来担任领导职务的二十多年期间,一直在不断地以贺老师为榜样,为艺、为人。
在专业领域坚持深耕
苏州日报:长期以来你一直担负着大量的教学、科研、管理和创作任务,你如何平衡好这几者之间的关系?
廖军:同样受教于贺野老师,他告诉我行政工作要抓大放小,用人不疑,发动大家一起干,不要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手里。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谁有好的思路,就放手让他去做,必要时给予指导和支持,出了问题帮着一起承担,这样大家就都肯干事,所以我在管理岗位上时与同志们相处得都很好。
作为一名双肩挑干部,除了行政工作外,专业也不能丢,那么我就辛苦些,利用业余时间搞创作,干到半夜里是常事。记得刚留校时,一位老教师同我说过,专业千万不能放松,办展览会时必须有你的作品挂上去,如果贴张纸条说我最近很忙,一直在开会,那样是不行的,只有业务过得硬才能得到大家的认可。
多年的行政工作也锻炼了我的全局观念,学会了“弹钢琴”,分清轻重缓急。我也从一些既是艺术家,又是领导的好友那里学到了很多经验,像著名雕塑艺术家、中国美术馆的吴为山馆长,他是全国政协副秘书长、民盟中央副主席、中国美协副主席,身兼许多行政职务,每年还出那么多的好作品。他每晚基本上都要工作到下半夜,经常从国外出访或外地出差回来都不回家休息,直接去工作室进行创作或写作,这种精神令我们钦佩,他也一直是我学习的榜样。此外,担任过苏州美协名誉主席和花鸟画研究会首任会长的著名画家张继馨先生与我是忘年交,我们经常在一起探讨艺术和人生。他告诉我人生要作两个拼搏,首先是与生命的拼搏,活得长才有机会把自己的艺术理想充分表达出来。其次是与艺术的拼搏,要不断有所突破。他们之所以能够成功,背后一定是付出了超乎寻常人的努力。
苏州日报:你与这么多名家都有着很深的交往,也是中国工艺美术大师评审专家,在你看来他们的成功还有哪些秘诀?
廖军:我认为除了天赋、勤奋外,首先就是靠坚持不懈地学习。我与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顾绍培先生是多年好友,他从事紫砂艺术,擅长大件、小件和方器制作,这些都是高难度的。他的作品大件气势恢弘,小件精美绝伦。顾大师之所以能有如此高的艺术成就,其中重要的一点是他十分善于学习,除学习中国传统文化外,七十多岁的他还专门研究外国的飞机、汽车造型,以及最先进的军舰、兵器等,借鉴运用到自己的紫砂造型设计中来。第二点就是要坚持高标准、严要求。我读过已故紫砂大师顾景舟的文章,他有个“三不做”原则,即没有好的构思不做,天气不好不做,心情不好不做。正是由于他天赋高、学养深、技艺好,再加上对艺术近乎苛刻的要求,才能不断做出传世精品,成为一代宗师。
我连续担任了三届中国工艺美术博览会玉石雕刻“百花奖”评审专家组组长,每次展会结尾受组委会的委托会对各类作品的优点和不足进行点评,指出未来努力的方向。我认为这很重要,举办这类赛事或展会都应该有这样的环节,不仅有助于参赛者进一步提高,也为鉴赏者提供了指引。另外赛事的举办应当更有针对性,要为好的作品提供落地、投产、进入百姓生活的渠道,如果赛事办完就束之高阁那就很可惜。我连续担任四届江苏“紫金文创大赛”初审和终身专家评委的过程中一直秉持这个观点,也在积极推动着产学研的对接合作。
迈出跨界和创新探索的步伐
苏州日报:从工艺美术到书法绘画,你从事艺术创作和研究的领域十分广泛,这样一种跨界的实践是如何做到的?
廖军:我大学里学的是染织图案,毕业后又开始研究视觉思维和服饰文化,写过不少文章和专业书籍。书法和中国画也是我长期以来坚持的。
2008年到苏州工艺美院工作后,我有更多机会回到工艺美术领域里去,并陆续将自己创作的作品与其挂钩,出了一些成果。为了迎接党的十八大召开,北京人民大会堂的全国人大常委会会议厅要装饰四幅大型作品,反映祖国山河壮丽、欣欣向荣的景象,分别用苏绣、蜀绣、粤绣、湘绣等四大名绣来表现。其中苏绣确定的主题是《春早江南》,宽750厘米,高450厘米,创下当时苏绣最大尺寸纪录。
省人大常委会对此事十分重视,成立了专门的领导小组,经省工艺美术协会马达会长推荐,聘请我担任这幅大型苏绣作品的艺术顾问。我与工艺美院沈伟伟老师根据当时一张反映太湖的黑白摄影作品和一张设计稿所提供的基本元素重新设计,将这些元素的视觉形象作了修改和组合,如樱花改成了桃花,游艇改成了太湖渔帆,并加进一些新的元素,如江南早春的油菜花,隐在桃花丛中的三山岛和一行展翅的白鹭等,这些元素组合成了一幅盛世春光美景图。重新设计的画稿被全国人大常委会认可后,由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国家级苏绣非遗传承人姚建萍领衔,率领由60位绣娘组成的团队进行绣制。
时间紧,任务重,为了更好地完成这件作品,省里还专门成立了由省工艺美术协会马达会长、市工艺美术协会马建庭会长以及顾文霞、李娥瑛、蒋雪英、余福臻、张玉英等5位苏绣国大师组成的专家组随时指导,并希望我隔几天就去现场指导协调相关问题,如透视、造型、虚实及增加画面的细节,最重要的是以精细雅洁见长的苏绣,如何把握好绣制大尺度、现实主义题材的作品,第一时间吸引人们的视觉观感,此外还要给姚建萍大师留出二度创作的空间,让她用材料及融针绣技艺进一步表现这幅作品。《春早江南》挂进人民大会堂后,不仅在宏观上达到了预期效果,而且在细节表现上也很有亮点,受到广泛好评。后来这幅作品又以彩色喷绘形式复制了一幅,布置在人民大会堂金色大厅里。
近两年,我的花鸟画作品《春韵》(陈红英大师绣制),被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后长期陈列,《咏梅》(陈红英大师绣制),被中国美术馆收藏。这些年我一直在不断探索将自己的作品与工艺美术相结合,希望用苏州的传统手工艺把江南文化推向更高的平台。
苏州日报:文化与艺术在与时俱进,你认为应当如何把握好传承与创新的辩证关系?
廖军: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也是每一位艺术工作者都要去认真思考的问题。我认为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首先要原汁原味地继承,要认真地学习和研究,领会其精神,掌握其方法。学书法有“遍临百家方能自成一家”的说法,所谓功到自然成,日积月累达到一定程度就会发生蜕变,不经过认真学习和传承就想有所创造是不现实的。但继承不是目的,目的是要“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笔墨当随时代”,创作出符合时代精神和审美需求的精品力作,这样的艺术作品才有生命力。
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进入新时代,创新成为一个热词。理论创新、制度创新、体制创新、科技创新……艺术同样如此,不创新艺术就没有生命力了。我们今天不能去重复前人,但可以学习前人的理念和经验,用新的手法和艺术语言来表现当代事物,反映美好生活。对于继承与创新,画家齐白石先生说“学我者生,似我者死”,意思是学我的精神和技法可以,画得像我就没有前途了。画家李可染先生也说过,“要以最大的功力打进去,还要以最大的勇气打出来”,即师古而不泥古,要有自己的面貌。
纵观艺术史,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但凡成功的艺术家都是在继承前人的基础上另辟蹊径、独树一帜的。我们今天耳熟能详的艺术家无一不是如此。所以艺术家一定要善于学习,勤于实践,勇于创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让自己的眼光和修为不断得到提升。努力创造出具有艺术高度、技艺难度、创新维度和时代温度的好作品。
苏州日报:苏州传统文化有江南范式,在你看来下一步该如何打破范式,迎来艺术的新质生产力?
廖军:我认为艺术与科技的融合是大势所趋,目前人工智能等先进技术的广泛应用正深刻影响着艺术家、设计师的创作习惯、创作方法和创作过程。一方面,美术资源库以及大数据、大模型的建立能够更好服务美术工作者、服务社会,比如可以弥补一些手工艺者在设计方面的不足。系统通过比对,筛选出最优的设计组合供创作者选择,有效提升了工作效率,但这一相对完美的设计方案必然也是相对刻板的,不能体现创作者的个性。因此人工智能对艺术带来的冲击可能会淘汰一部分平庸的创作者,而呼唤的是更加优秀的人才,站在技术的肩膀上融入自己的思想,将作品做到极致。
另一方面,先进技术的加持降低了艺术品的生产成本,为量产提供了条件。正如一些奢侈品品牌产品分为好几个层次,最顶尖的设计品一定会被陈列在租金最昂贵的橱窗里,彰显着品牌的最高水准,基本不会售卖;其次是为私人定制的手工产品,成本和售价都很高昂,在销售比例中也仅占一小部分,那些由机器量产的产品往往面向最广大市场,走进千家万户。苏工苏作也是如此,在坚持匠心的同时,要以积极热情的态度迎接人工智能,用好这些新质生产力发展的重要驱动力量,才能不断赋予它们新的生命力。
人物介绍
廖军,苏州工艺美术职业技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苏州高博职业学院特聘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工艺美术艺委会委员,中国轻工联合会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工作委员会委员,江苏省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曾任苏州大学艺术学院院长,校研究生部主任,苏州工艺美术职业技术学院院长。出版学术著作和专业教材近百本,主持省部级以上科研项目数十项,在省级以上学术刊物发表论文70余篇,多次获教育部和江苏省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
记者手记
艺术永不退休,创新水到渠成
18岁高中毕业后,当过工人、设计员,22岁考入苏州丝绸工学院工艺美术系,四年后留校任教,40岁被任命为苏大艺术学院院长、44岁评上教授、45岁成为博导,之后获评首批教授二级岗……廖军说自己从不会功利地去想象未来一定要成为什么样,但认准的事情一定会认真地去做。
另一方面,廖军也很懂得知足,为人谦虚,低调务实,一步一个脚印。顺境时不好高骛远,逆境时不灰心丧气,一直保持着平和上进的心态。在他的画室里挂着一副清代著名书法家梁同书书写的对联:“精神到处文章老,学问深时意气平。”这大概就是他的座右铭。
廖军坦言,自己赶上了千载难逢的好时代。实现艺术理想,在依靠自身努力的同时,也要靠时代提供的施展机会和舞台。因此只要身体允许,他的艺术工作就永不退休。而纵观艺术史,许多艺术家出成果也正是在这一阶段。
时光正好,恰待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