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老师寻找失传的通草堆花技艺


袁文(右)向戴春富(左)老师学艺。 袁文供图

袁文制作的立体通草堆花作品。 记者 叶永春摄
本报记者 叶永春
一个偶然的机会,苏州大学第二实验学校小学美术组的教师袁文在书中认识了通草堆花——一种曾在苏州十分活跃却又中断传承数十年的传统技艺;又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在扬州找到了通草堆花制作技艺非遗传承人,顺利拜师入门,并将这门技艺带回苏州;再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在吴江黎里找到了苏州通草堆花的“设计师”,为这门技艺重新注入“苏州基因”。
梳理一个个“偶然”,可以看到一年多来,一位小学老师史海钩沉、多地走访,将一门失传已久的苏工技艺找回并传承发扬的主要过程。同时还可以看到,在江南文化传承创新热潮下,这一个个“偶然”在交汇和碰撞中擦出新的火花,或许就是必然。
去扬州“搬救兵”
结缘通草堆花,袁文觉得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她是美术教师,也带孩子们上劳动课。对劳动课,学校鼓励向孩子们推广非物质文化遗产。“课题不限定,不过对孩子们来说要感到新颖的,要和苏州相关的,而且尽量要和其他学校已开设的课程错开。”袁文在大学学的是美术师范专业,之后出国留学,不过她受家风影响,对国内的传统文化兴趣浓厚。
于是,带着好奇,她开始了对劳动课课程的设计。从2022年10月起,她一头扎进成堆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中,打算先选一项自己学,学会后再给孩子们上课。但她发现想要找一个符合要求的项目,并非易事。“苏州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太多了,有的使用的工具太大,不适合孩子,有的挺适合,但发现其他学校已经开设了。”袁文一边走访非遗场馆,一边拜访非遗传承人,同时查找各类非遗文献资料。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在翻看一本书时,被其中一篇文章吸引。“书里介绍了各种苏州的传统工艺美术作品,有一篇是阎照琳先生在20世纪60年代写的,介绍的是一种叫通草堆花的传统工艺。”细细读完这篇文章,袁文认定,通草堆花就是自己要找的,“作品可大可小,纯手工制作,取材不难,而且不在苏州现有的非遗项目目录中,具有独特性。”
这篇文章,好比为袁文从千头万绪中找到了一个线头,牵着这个线头,她理出了通草堆花在苏州的发展历程——通草堆花起源于京津一带,至上世纪50年代,在阎照琳和阎照琦兄弟牵头下,通草堆花在苏州开始批量生产;至60年代,苏州通草堆花生产合作社发展到80多人,生产技艺开始与吴门画派相结合;至70年代,成立的苏州工艺美术厂有上百人从事通草堆花生产;至90年代,苏州工艺美术厂关闭,通草堆花生产中断。
为了找回失传已久的技艺,袁文和父亲袁小雷一同开始寻访。拜访了曾做过通草堆花的苏州工艺大师方翠英。“因年代久远,方老师只记得大概,记不清细节了,而且当年做过通草堆花的老手艺人,大多已经过世,无法重现制作过程了。”袁文一下子没了头绪。
“好在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在反复阅读阎照琳的文章时,发现文章最后介绍了一种‘立体通草堆花’,属于扬州、山东等地的品种。”袁文不明白什么是“立体通草堆花”,便再向方翠英老师请教,才知“立体通草堆花”在造型上有别于苏州流派的“平面通草堆花”,曾从扬州传到苏州,而且与苏州的工艺一样。
袁文打算到扬州“搬救兵”。
吴江大师破例“开小灶”
“搬救兵”不算太难,因为扬州有位老先生名叫戴春富,他是江苏省通草堆花制作技艺非遗传承人。“网上有关戴先生的资料很多,而且扬州还有个非遗集聚区。”袁文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拨通了那个非遗集聚区的办公电话,没想到工作人员直接将戴先生的联系电话给了她。她再拨通戴先生的电话,更让她没想到的是,戴先生很热心,愿意分文不取将技艺倾囊相授。“我真的被感动了,如果不是新冠疫情,我真会拔腿就去。”袁文耐着性子等,终于等到2023年寒假,她急忙赶往扬州,到戴春富家拜师学艺。
袁文成了戴先生的入室弟子,她白天跟着戴先生学,晚上回宾馆住下后,继续练习手法。寒假过完了,她回学校上课,等到暑假开始,她又赶到扬州,继续跟着戴先生学。“戴先生80多岁了,和我非亲非故,但为了非遗的传承,尽心尽力地教,好让我接过接力棒,继续传承下去。”正因感到责任在肩,袁文通过寒假和暑假的学习,掌握了难度系数较高的菊花的制作,并能制作小品。
学成归来,袁文在学校开设了通草堆花兴趣班,首期招收15位学员。在教的过程中,她继续给自己充电。
“扬州以盆景通草花为代表,是立体的,苏州以平面的挂屏为主,苏州、扬州两地表现形式各有侧重,但技法是相通的。”因而,袁文计划分两步恢复苏州的通草堆花技艺,先继续学习扬州技艺,同时挖掘苏州记忆。
袁文的“两步走”,很快有了转机。在一次阅读关于吴江黎里名人介绍的文章时,她了解到吴江黎里的鲍士钤老师制作的通草堆花作品《梅花》四幅屏,曾参加全国工艺美展。看到这段内容,袁文心念一动,“鲍士钤”三个字在自己收集的文献资料中多次出现,如果能找到他,对走好“第二步”会有极大帮助。
袁文赶往吴江黎里,她去黎里游客服务中心打听,再挑当地的工艺品店问,当问到第二家时,店主居然认识鲍士钤的亲属,并帮袁文联系上了鲍士钤。鲍士钤已是80多岁高龄,在电话中明确表态,自己年事已高,无力再教,不过可以约时间面谈。
在面谈过程中,鲍士钤介绍了通草堆花在苏州的传承和变迁,说到最后,他突然给出了一个“下决心”的表情。“鲍老师说我学艺之心很难得,如果他不教就没人可以教了,愿意收我做他最后一个徒弟。”袁文激动得心怦怦跳。
在鲍士钤家的学习,全部在周末。在一个月的时间里,袁文在鲍士钤处学会了起稿、堆剪、染色和装裱,而且因鲍士钤曾主要参与通草堆花的设计和制作,通过这段时间的学习,袁文可以说是接触到了这门技艺正宗的“苏州基因”。
孩子身上找到“原动力”
一年多时间的寻访、学艺,让袁文真切感受到,老一辈工艺美术大师身上,有着对传承、发扬技艺的热切信念。“他们虽然都年事已高,但看到我这个素昧平生的年轻人愿意学,个个愿意挺身而出,花大量时间免费帮助我,这可能就是艺术传承的使命感吧。”
如今在校园的社团里,袁文会向孩子们介绍,通草堆花是用通草作为主要材料制作的工艺品,曾经在苏州盛极一时,和苏绣、桃花坞木版年画、檀香扇合称为“苏州四大工艺美术”。通草堆花的主要表现形式是挂屏,通过设计、装裱、堆剪、衬底、绘画等工艺,将剪成形状并上色的通草纸一层层粘贴在底板上,达到类似浅浮雕的艺术效果。苏州的工艺美术前辈们创作的“红楼梦十二金钗”“古代四大美女”“敦煌壁画舞”等均为精品。
在学校社团里,15位孩子跟着袁文学做雏菊、绣球,有立体通草堆花,也有平面通草堆花。同时袁文发现,孩子们自己还会跳出课程设置的主题,发散思维,设计并制作了熊、叶子等造型的作品。
两个月前,袁文和她的通草堆花技艺获得了一次交流机会。她受邀参加了一次在相城区主办的中外友好交流活动,现场为70多位学生作了以《指间非遗——通草花》为主题的讲座。在交流中,学生们流露出的对通草堆花技艺的惊奇表情,深深地打动了袁文。
“美好艺术的传承,虽然在现代化的进程中可能会有些挫折,但因为它是美的,而古今中外的人类都是追求美的,所以它的艺术感染力必将长存。这就是这些古老艺术今后还能够生存下去的源泉吧。”在教学和交流中,袁文有所感悟,并从孩子们身上,找到了继续传承和发扬好这门技艺的“原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