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6:声光电影间,一次次的狂想与变奏

B6近影。□封帆 摄
□苏报记者 王敏悦
癸卯初冬的一个下午,苏州独墅湖影剧院,作曲家B6受“2023年致敬经典·国际修复电影展”主办方邀约,做一场与电影配乐有关的分享。
他从2014年起,触及电影配乐的工作。在此之前,他以“B6”这个代号,叱咤电子音乐圈多年,声动海内外。MinimalTechno(极简科技音乐)是他的拿手好戏。
他的人生,似在声光电影间,一次次的狂想与变奏。这种狂想与变奏,竟都指向一个有惊无险的终点——就像如今,他在电影配乐领域又闯出了名堂,在《南方车站的聚会》《温柔壳》等电影里,他的配乐很难不令人注意。
狂野的年代,摇滚与电影双线并行
苏州日报:这次因为“2023年致敬经典·国际修复电影展”来到苏州,感觉如何?
B6:苏州的影迷比较慢热,还蛮酷的。其实我是四分之一个苏州人,我外公在上世纪30年代从吴江黎里搬到上海,但我们家的很多亲戚都还在黎里,小时候,我常常到黎里过暑假,那是一段非常美好的回忆。
苏州日报:儿时的经历、感受,或者说爱好,对你以后的人生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呢?
B6:我从小到大有两个爱好,一个是听摇滚乐,一个是看电影。
1993年末,我买了人生第一盘摇滚乐磁带。在这之前,我不太喜欢音乐,感觉音乐这个事情和我没有太多关系。直到我听到了摇滚乐,才觉得“哎呀,这是一个触动我的东西”。
苏州日报:当时的时代氛围很蓬勃,各种文化野蛮生长。被摇滚乐“触动”之后,你的生活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B6:上世纪90年代,中国的改革开放已经颇具成效了,尽管那时候获取资讯的渠道没有今天那么发达,但依然可以通过各种途径找到很多你感兴趣的东西。被摇滚乐“触动”后,我就开始疯狂地“补课”,通过一切手段去获取相关的信息。
那时候,很多摇滚乐迷都会买“打口碟”(编者注:已进行过损坏处理的、又通过各种非正式渠道重新进入城市消费流通领域的国外音像制品,被认为是20世纪末中国另类文化的一种奇特载体)。“打口碟”的流通速度特别快,很多包括我在内的中国摇滚乐迷甚至是摇滚乐队都从中受到了滋养。我从“猫王”开始“补课”补到涅槃乐队。
当时有个大我很多岁的邻居,介绍我听了很多摇滚乐。1997年,他偶然卖给我一盘“打口磁带”,是THE THE乐队在1981年发行的首张专辑(《Burning Blue Soul》)。那盘磁带影响了我一辈子。我永远记得那天下午,我在家里边洗澡边听那张专辑,那音乐风格怪异极了,和我原来听的披头士、鲍勃·迪伦都不一样。邻居告诉我,那张专辑是乐队领袖马特·约翰逊(Matt Johnson)一个人在地下室里制作完成的。我觉得不可思议,也希望长大以后能成为像他一样的人。这算是在我心里埋下了一颗做音乐的种子吧。
苏州日报:但在你的青少年时代,走的其实是一条美术生的道路,对吗?
B6:对。我的一位初中老师觉得我有美术天赋,我父母也希望我往这方面发展,所以我从初中开始学习美术,后来又顺利考上了上海很有名的美术高中华山美术职业学校。但我其实不是很喜欢美术。
上世纪90年代蛮狂野的。我一边学美术,一边梦想着要做音乐,到后面凭着天赋以全校第二的专业成绩考进了中国美术学院。进了大学以后就更自由了,学校的氛围很宽松,我也到了可以光明正大地买瓶啤酒到演出场所看演出的年龄。那一阶段,我反而有了更多时间去认识做音乐的朋友,也开始努力攒钱想买一把吉他,想去组建自己的乐队。
苏州日报:你对电影的爱好,也是同期发展出来的吗?
B6:我看电影其实(比听摇滚乐)更早。我爸是个影迷,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企图”带我去电影院看一些趣味更高级的电影,《红高粱》和《末代皇帝》这类的,但我一点儿都坐不住。那时候才八九岁吧,太小了。我更喜欢看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动画片。
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我爸爸带我去看了两部恐怖片,一部是《阿姆斯特丹的水鬼》,另一部是《蛇谷的诅咒》。这两部电影,都是典型的B级片(拍摄时间短且制作预算低的影片,多为大众喜爱的恐怖、奇幻、黑帮等题材)。我当时就觉得,哇,原来电影这么酷。
那时候录像带在中国内地开始普及,好多家庭都有索尼录像机。我家有在广东工作的远房亲戚,隔几个月就会寄一塑料袋那种自己转录的录像带,A、B两面会录两部片子。B面的片子往往是林正英僵尸片之类的香港Cult片(编者注:属于非主流领域、却能在特定的年轻族群中大受欢迎的电影作品,往往题材诡异、剑走偏锋、风格异常、富有争议性,常常是科幻、恐怖、音乐、动画等元素的大杂烩),我很爱看。
更大一些之后,我才知道那些电影不是很高雅。那是千禧年左右了,我才开始看费里尼、阿巴斯这些导演的艺术电影。
苏州日报:好像那个时代的文艺青年,有种用力吸收新事物的渴望?
B6:这就好像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很久很久,突然打开窗户,新鲜的空气一下子涌了进来。我的整个青少年时代就是在这种氛围里度过的,各种各样新鲜的事物、信息大爆炸一样。
接触到艺术电影之后,我又花了很多的时间去“补课”,从法国新浪潮(1958年末、1960年代初在法国出现的一种新兴的电影制作及创作倾向,代表作有《筋疲力尽》《四百击》《祖与占》等)到德国新电影(前后跨越三个时期,从上世纪60年代持续到80年代,是世界电影史上引人注目的电影现象之一),基本都看全了。
急流勇退电音圈,“摇滚客”迷上古典乐
苏州日报:在大学阶段,你正式成了一名音乐人?
B6:是的。那时候没什么钱,但是一台合成器要卖一万多块,买不起,我就用很少的钱去二手电子市场淘了很多便宜的器材,自己动手,来制作音乐。2001年,我用一把非常便宜的吉他、家里唯一的电脑、一对电脑音箱、一支便宜的麦克风,以及一根钢管、一把废弃的椅子,制作了我的第一张专辑。整个大学期间,我尝试做各种各样风格的实验音乐,也组了两三个乐队,大多比较剑走偏锋。到大学毕业的时候,技术渐趋成熟,就开始做一些更精致的电子音乐。
苏州日报:这之后,你的音乐之路走得顺利吗?
B6:大学毕业后为了赚钱,我也为一些在内地发行的港台唱片做过封面设计,还制作过流行歌曲的卡拉OK伴奏——我特别讨厌这个工作,但不得不说,那一阶段大批量地处理流行音乐,对我的技术提升有很大帮助。经过这一轮的洗礼,我自己也能编流行歌曲了。同时,我把赚来的钱用于更新换代设备。
一路都挺顺利的,做了很多电子音乐作品,也给一些流行歌手当过制作人。2008年,我发行了个人专辑《Post Haze》(编者注:该专辑被誉为中国电子音乐发展的重要里程碑,2009年于瑞典再版),又去世界各地演出。差不多在那个时候,我搬去德国住了两年半,在那里过着DJ的生活,每天有很多场演出。
苏州日报:后来为什么又从德国搬回上海呢?
B6:2010年上海世博会期间,我在德国馆接了个工作,负责对接德国艺术家到中国演出。我们一起工作的一个外国同事,中间抽空去了趟北京,回来之后决定定居在中国。我当时就很受触动,觉得一个外国人被中国的文化、中国的人和事打动,做出留在中国的决定,我一个中国人,为什么非要搬出去呢?于是,我就决定回上海继续做音乐。
苏州日报:回国后,你的人生就开始变道和转向了吗?
B6:回来以后,我突然有种特别不适应的感觉。怎么说呢,我发现我对继续做这样的音乐产生了一种厌倦的情绪,我不希望自己到了四五十岁还在做这样的音乐。作为一个音乐人,我显然想尝试更多。
于是我决定彻底切断之前的工作和生活,把此前昼夜颠倒的生物钟给调整回来。这就意味着,所有的俱乐部演出邀约都不能再去,收入也就没有了,但我必须静下心来,重新规划自己以后的音乐之路要怎么走。
苏州日报:从大学毕业到决心重新规划自己的音乐之路,这中间想过要做电影配乐吗?
B6: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电影配乐对我来说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情,因为当时看的很多艺术电影里,配乐都是大段大段的古典乐,比如希区柯克的电影就是这样。但我完全不了解古典乐,你知道的,作为一个摇滚乐迷,去听古典乐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这两种文化有点相冲。所以,虽然我很早就开始关注电影的配乐——最早是金复载老师为上美影动画片做的配乐,但从没想过自己也会去做这件事。
到我决定退出电子音乐圈、重新规划自己音乐道路的时候,我开始去听古典音乐,像从前那样系统地“补课”,去听莫扎特、巴赫的所有作品,从最耳熟能详的这些名字入手,后面又听到马勒,听到瓦格纳的歌剧,然后就觉得,哇,古典音乐的高度原来这么高。这才让我产生了想认真学习传统作曲的冲动,也为后面从事电影配乐工作做了铺垫。
苏州日报:电子音乐作曲和传统作曲的差别很大,你是怎样去学习传统作曲的呢?
B6:当时有朋友建议我去音乐学院报个作曲成人班,但我不是很愿意再进入学院体系,去一板一眼地上课。我坚信“油管”(Youtube)平台上也可以学作曲。那上面有一个叫“Nice Chord好和弦”的频道,兢兢业业地出了几百期教学视频,我基本都看完了。因为之前有一些电子音乐作曲的基础,花了两三年时间算是学出了点样子。
苏州日报:2014年上海国际电影节期间,你为一度失传的传奇默片《盘丝洞》重新配乐,这是你转变音乐方向的重要一步吗?
B6:切断了原来的圈子以后,我一直在等一个自然而然的契机,去实践我的转变。因为我从小就是影迷的关系,当时我脑子里就想过电影配乐。就在这时候,这个契机来了,当时上影节的策展人吴觉人老师找到我,希望我能为默片《盘丝洞》配乐,我立刻就答应了。我花了一个星期完成了配乐,但里面还是有很多电子音乐的元素,没有摆脱我原来的影子。
这次为《盘丝洞》做完配乐之后,我又接到了舞台剧《繁花》的配乐工作,机缘巧合认识了《南方车站的聚会》的制片人沈旸。再然后,我就有机会和刁亦男导演合作,为《南方车站的聚会》做电影配乐。
让音乐成为“电影演员”,释放生命的全部激情
苏州日报:为电影配乐时,你倾向于怎样的创作方式呢?
B6:有一些偏工作型的导演,在把电影的初剪版给到作曲家时,会放很多贴片音乐,直截了当地告诉作曲家,自己需要什么样的音乐。这样会更节省时间成本,但我不是很喜欢这样,因为会牺牲掉作曲家本身的作者性。我还是希望能在电影里用我的音乐做一些表达。
我一直觉得音乐也是一个演员,这个演员可能没有实体,也没有具体的名字,但是它始终在影片里面,帮助剧情的发展,讲出画面里没有传达的故事。有些时候,配乐也为影片奠定风格和基调。
苏州日报:《南方车站的聚会》是一部作者型电影,你在其中尝试了非常风格化的配乐,在一场重要的追车戏中,你使用了类似琵琶的配器。这样的设置,是出于怎样的考量?
B6:其实那个配器不是琵琶,是日本传统的弦乐器三味线。那场追车戏,刁亦男导演需要我用音乐营造出一种特别凛冽的感觉,我们原本商量的是用民乐,也真的去上海民乐团找了个琵琶老师试弹,但是琵琶的声音太方正圆润了,没有那种黑色的、干枯的感觉。后来我就在“易贝”(eBay)上买了一把三味线,自己试着扫弦录了一段,导演很满意。
其实为《南方车站的聚会》配乐的过程还是蛮艰难的,我花了很多时间去和导演交流,尽量让自己去摸清导演的意图——在这之前,我也花时间看完了导演的所有电影,我觉得这是配乐前要做的、最基础的功课。
苏州日报:今年上映的电影《温柔壳》也是你担纲配乐,风格和《南方车站的聚会》很不一样。
B6:为《温柔壳》配乐的时候,我还特地去泉州的拍摄现场探班了,和影片的主演尹昉、王子文深入地作了交流。探班结束后,我就按照剧本的文字开始创作小样,等到剪辑师把影片的初剪给到我,我把之前的小样贴到画面里,再修改。《温柔壳》的配乐跳脱了很多中国电影配乐的桎梏,情感特别释放,我还挺满意的。
苏州日报:在为电影配乐时,你倾向于克制还是铺满?
B6:我喜欢电影配乐参与叙事,也喜欢希区柯克电影里那种铺垫得很满的音乐表达。我觉得所谓的“铺满”,其实有两个概念,一个是音乐本身满不满,另一个是电影叙事中音乐所占的比重、发挥的功能满不满,前者来说,不一定要铺满,后者来说,我当然希望作曲家的工作能在电影里体现得更多。在我儿时,最初对配乐有一定的概念,根源来自金复载老师为上美影的动画片做的配乐,包括《三个和尚》《金猴降妖》这些,基本是靠着音乐在叙述。
苏州日报:能谈谈在第七届平遥国际电影展口碑大爆的《逍遥游》吗?
B6:如同《逍遥游》这个片名一样,我把这部片子的配乐做得很逍遥。我想做得“飞”一点。梁鸣导演和老刁(刁亦男)是同一类的艺术片导演,他们受法国新浪潮的影响,喜欢让真实的声音参与叙事。这次和梁鸣导演合作,我事先和他说好,希望有些段落可以让音乐发挥更多的主导作用,所以当中有几个桥段,音乐有着相当的实验色彩,织体的表现也很充分、丰满,比如其中有几段描写景观的画面,以及心理和梦境的画面,我做的配乐就非常浓重。
苏州日报:在为电影配乐的同时,你也做了一些电视纪录片的配乐,过程顺利吗?
B6:很顺利。这一批电视纪录片,包括《人间世》《流动的中国》《一级响应》,都是上海电视台的项目,对我来说非常的重要,因为我爸妈以前就很喜欢看上海电视台的纪录片,我跟着他们也看进去了,所以长大以后能为这些纪录片做配乐,意义还挺特别的。
苏州日报:最近在忙什么?后面有什么打算和计划吗?
B6:今年为胡歌、刘涛、陈龙担任固定嘉宾的一档环保类纪实真人秀《一路前行》做了配乐。前不久播出的谍战剧《无间》也是花了大量时间去完成配乐,为电视剧配乐的工作量比电影大多了。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商业项目,里面有很多格斗和枪战的戏份,我用了很多电子音乐的元素。
之后想尝试更多不同的配乐方法,除此之外,也许我想拍一部自己的Cult电影,希望有一天能梦想成真。
人物介绍
B6,原名楼南立,1981年出生于上海,1999年开始创作电子音乐,中国著名的电子音乐制作人、作曲家、声音艺术家。2014年开始从事戏剧及影视的配乐工作,相关作品包括电影《南方车站的聚会》《温柔壳》,电视纪录片《人间世》《流动的中国》,舞剧《繁花》等。
记者手记
从一支6B铅笔开始的“飞驰人生”
B6的原名叫楼南立,听起来优雅颇具书卷气。采访终了,我按捺不住心中好奇,终于问出口:“你为什么会给自己取名B6呢?”他和善地笑了笑,语带歉意:“我的答案可能配不太上你这个问题,在上世纪90年代末做电子音乐的,都有一个代号,我也不例外,在我想取代号那天,桌子上正好有一支6B铅笔。”
我觉得B6很有意思,这个人特别带劲。采访持续了将近90分钟,他的描述里,声光电影什么都有,转折处抑扬顿挫,丝毫不令人觉得乏味。明明业已四十出头,作曲家本人却保有一种可贵的天真——尤其当他说起自己的少年时代,鲜活滚烫、生机勃勃的上世纪90年代,仿佛隔着一层模糊的幔帐,远在天边却又近在眼前。
90分钟实在不够铺陈一段充满狂想与变奏的“飞驰人生”。但他人生地图上的弯弯绕绕、陡然急转,充满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欧亨利式意味,令人拍案。音乐与电影,就像他体内的两条血管,最后合流于心脏,指引他走上电影配乐的路。
他最终成了一个天马行空的“电影演员”,以音乐的形式,在电影中担纲重要角色。音乐是何其的重要,音乐在他的人生中何其的重要,分分秒秒,时时刻刻,如脉搏的跳动。
和刁亦男合作过后,B6开始信奉所谓的“离场感”,即让观众从电影中抽离出来的感觉。在一部尚未上映的刁亦男监制的电影中,B6狠狠地实践了这种“离场感”,用他最为得心应手的科技电音。我一向认为电影是“梦的入口”,也愿意在梦里久久地畅泳,但B6说的离场感过于引人入胜,竟也让人愿意受其指引,去往“梦的出口”。(王敏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