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苏州园林里的劝学密码

本报记者 凌欣炜

从高考、中考到期末考，每逢考试季，朋友圈便被“接好运”“上岸祈福”刷屏。今年，苏州狮子林依托假山群数字化采集成果，发布了一套“太湖石24色谱”，系统提炼出24款核心色彩，其中一抹“状元红”十分应景，被网友称为“最吉利的色号”。

这抹红色源自何处？它深藏的，是一位清代状元从低谷逆袭的传奇，更是一条绵延数百年的苏州文脉。

近日，由苏州市狮子林管理处与苏州日报社联合推出的“弘美沙龙·圆桌派”栏目，特邀苏州大学文学院教授杨旭辉、狮子林管理处主任张婕，以狮子林“黄状元”的故事为引，解码园林深处的书香与风骨。

 

园林深处，藏着怎样的“劝学密码”？

记者：狮子林“黄状元”是哪位？他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故事？

张婕：狮子林在清代曾有一位园主叫黄兴仁，他曾任衡州知府，退休后买下狮子林作为养老之所。黄兴仁的儿子黄轩便是那位状元。黄轩的一生可以用五句话来概括：一番苦读，一段坎坷，一匹绸缎，一方御匾，一生荣光。

先说“一番苦读”。黄轩出身书香门第，天资聪颖，而且异常勤奋。他让仆人架好长梯，爬上堆放稻草的阁楼，早上上去便撤掉梯子，一读就是一整天，直到晚上才放他下来。如此自律，令人叹服。

再说“一段坎坷”。黄轩本有机会参加十二年一次的“拔贡”考试，这是很多学子的“快车道”，考中即可直接进翰林院为官。然而考试当天，他突然头晕目眩，无法下笔，只能无奈弃考。多年苦读付诸东流，他一度灰心至极。

低谷中，他来到苏州狮子林探望父亲、散心。乾隆第四次南巡时，为狮子林题“真趣”匾，见黄兴仁的两个儿子知书达礼，非常赏识，当场赐给兄弟二人每人一匹绸缎。皇帝的认可让黄轩备受激励。六年后，恰逢乾隆母亲八旬寿辰开设恩科，黄轩一举夺魁，高中状元。此后他成为乾隆近臣，陪皇帝重游狮子林，乾隆御赐“福”字匾——这就是“一方御匾”的来历，现在这块匾额收藏在休宁县状元博物馆。黄轩一生勤勉，鞠躬尽瘁，病逝后追赠三品官阶，可谓“一生荣光”。

记者：除了黄轩的故事，狮子林里还有哪些与读书相关的元素？

张婕：狮子林是苏州古典园林中唯一集寺庙、花园、住宅、族校、祠堂、义庄于一体的园子。最后一任园主贝润生仰慕范仲淹义学传统，设立族校，让读不起书的家族子弟继续学业。入口庭院有“景范”匾额，族校门头砖额刻着“读书便佳”四字，是历代传下来的劝学真言。园中琴棋书画花窗、渔樵耕读木雕，处处提醒人们不忘读书。

好彩头也不少。真趣亭梁柱上有状元帽造型的木雕，长窗上有白鹭、荷花、莲藕组合的雕刻，谐音“一路连科”；立雪堂有块三孔相连的天然奇石，叫“三元及第石”，寓意连中三元；古松园里有“兰芬”和“桂馥”两块砖额，前者修品行，后者祈愿子孙折桂。园中多种桂花树，寓意“蟾宫折桂”。

 

状元之乡，何以“盛产”学霸？

记者：清代文学家汪琬说苏州特产“唯有二物”，一是梨园子弟，二是苏州状元。苏州为什么能出那么多状元？

杨旭辉：玩笑话讲，可能因为苏州人爱吃糕和粽子吧，吃多了就“糕粽”（高中）了。认真说，从隋唐科举以来，全国共诞生777位文武状元，其中苏州出了50到60位状元。为什么不是确数？因为统计口径不同。比如黄轩是休宁人，回原籍考试，登科录上写的是“安徽休宁黄轩”，按原籍不算苏州状元，但他与苏州关系密切，人生的高光时刻在狮子林，若算进去就多一位。还有嘉定等地划出苏州，统计也有差异。但即便不算，苏州状元数量也遥遥领先，尤其是清代，全国产生114名状元，苏州就有26名，占比超过五分之一。

为什么这么多？科举考试延续一千多年，最大的功绩是激发了全民读书风气。互相激励很重要，谁家孩子中进士了，谁家考了解元，都是榜样。再加上范仲淹创办苏州府学、开创义学传统，提供了良好的教育环境。

张婕：苏州当时有许多八股文高手，比如王鏊。他们的文章被书商争相刊刻，成为全国学子的“满分作文范本”；地方官员也引进优秀教师。良好的教育生态、浓厚的读书风气，加上学子自身的勤奋自律，天时地利人和，这样扎实的文化底座托举起了塔尖上的明珠。所以我想说，苏州人爱读书，顺便中个状元。

记者：这真是“凡尔赛”了。

杨旭辉：确实。顺便说一下，苏州历史上还有一位“连中六元”的钱棨，他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都是第一，是双圈大满贯，空前绝后。当然也有机缘，但功底是根本。

记者：苏州还有哪些与状元结缘的园林？

杨旭辉：历史上状元私家园林不少，但现存的不多。比如艺圃是文震孟的园林，文震孟是晚明状元，文徵明的曾孙。他博通经史，科举却极为不顺，十次会试失利，直到46岁才高中状元。他不只是诗文书画一流，而且风骨凛然。五人墓碑记背后就有他组织募捐的事迹。

苏州读书人不仅求功名，更重道德修身，像范仲淹、顾炎武，都是榜样。怡园也与状元文化有关，怡园旧址是明代状元吴宽的故宅。

古园今用，如何为当代人构筑一方“精神后花园”？

记者：古人科举压力很大，园林对他们来说是不是也是一种解压场所？

杨旭辉：是的。园林是文人的“精神后花园”，读书累了，可以在山水间放松一下，放松之后继续读书。这是一张一弛的读书之道。

我自己就有体会。20世纪80年代末我在苏州大学读书，常去网师园背书，几毛钱门票待一天，把《诗经》《楚辞》全背了下来。园林里安静，是读书最好的环境。它不是让人沉溺山水、荒废时光，而是提供一方净土，让人更好地读书、思考、沉淀。

黄轩的故事也很能说明这个道理。用现代哲学的话说，人生是螺旋式上升、波浪式前进。他有高光也有低谷，能触底反弹，离不开心性历练和勤奋苦读。古人讲“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自有其哲学韵味。所以黄轩的故事，值得通过狮子林这个载体去弘扬，让更多人知道。

记者：古人拜魁星、摸鳌头，今人转锦鲤、喝“状元红”奶茶，这两种“求好运”的心态有什么异同？

杨辉旭：从心理学上讲，两者本质相通，都是心理安抚和情绪调节。现在家长在文庙念准考证号、折千纸鹤，都是解压方式。心态放松反而发挥更好。就像运动员，水平相近时拼的是心理。

记者：狮子林有没有针对学生的研学活动或者创新玩法，让孩子们真正感受到这种“读书上进”的文化氛围？

张婕：有的。我们每年暑期办“狮林寻状元”活动，带孩子们找状元元素，讲黄轩故事，鼓励他们遇到坎坷要重整旗鼓；还组织孩子们钻假山，体会人生起伏，不能走捷径。这是最直观的“人生课”。

春节期间结合梅花展，还有“状元巡游”活动，工作人员扮成黄状元，把乾隆御赐的“福”字送给学子，寓意“状元送福，美好前途”；还有拓印、手作等体验活动。我们希望孩子们在游玩中感受到“梅花香自苦寒来”。读书也是这个道理。

记者：今天家长带孩子逛狮子林、逛艺圃，除了看风景，还能怎么引导孩子感受这种氛围？

杨旭辉：园林里的劝学元素其实随处可见，关键是要看懂。比如看到狮子林“景范”匾额，可以讲讲范仲淹办学的故事；看到“读书便佳”，可以和孩子聊聊为什么读书本身就是一件好事。耦园的“织帘老屋”、留园的“汲古得修绠”，都在提醒读书人不能荒废时光。家长带孩子逛园林，不只是看假山有多奇特、亭子有多美，更要去读那些砖额、匾联、花窗背后的寓意。把故事讲出来，园林就从物理空间变成了文化空间。

今天的孩子们干扰太多，专注力反而成了稀缺品。园林恰恰是一方远离干扰的净土。过去，园林是私家空间，是主人的生活场域和文化空间；今天，它成为公共景点，但我们对园林的理解，不能只停留在物理空间层面。物理空间背后，蕴藏着苏州的文脉，以及文脉背后一个又一个有温度的故事。这些故事，才是园林真正值得代代相传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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