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好母亲湖，生态馈赠看得见

□苏报驻吴中区记者 徐靖怡

“收荷花的人要来哉，抓紧上岸吧！”凌晨4点半，在吴中区东山镇滨湖大道的荷花荡里，施建林和同伴们撑着竹竿划船返回，一捧捧带着水汽的荷花被接力递到岸上。

苏州的荷花市集开了，荷花供不应求。东山镇潦里村的“荷花大户”施建林收到7000枝的预订。他带着团队在太湖里采荷花，从前一天傍晚干到第二天清晨，12个小时才采足了分量。

送完最后一批荷花，天已大亮。施建林脱下胶衣胶鞋休息。背靠苏醒的太湖，59岁的他感慨万千，谁能想到，这片荷叶连天的湿地，曾经密布养蟹围网。

青年养鱼、中年养蟹、年过半百后采荷，施建林大半辈子的经历里藏着太湖的变化。

机会

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他啊！养大闸蟹、卖荷花，在我们东山都是第一！”听到路过村民的话，施建林黝黑的脸上笑意蔓延。他说：“靠水吃水，潦里人都晓得一句话：潦里的路水里行，进村出村一把橹……”

这句话的原意是说，潦里村水系密布，加上地势低洼，十年九涝。但在施建林眼里，这句话却有另一番意味——水里，藏着太湖儿女翻身的出路。

施建林1967年出生，有记忆开始，潦里村以集体养鱼为生，村里住房像蜂窝，村路像蚯蚓。“一年到头，我们一家五口人，到手一两百块，饭也吃不饱……”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这片低洼水乡。1982年，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全面推广。“养鱼包产到户，哗——大家的干劲蹿起来了！”施建林回忆，政策落实的第一年，家里就赚了3000元。村里，家家户户的日子渐渐好起来了。

同年，中国科学院南京地理研究所在东太湖东山附近水面开展围网养鱼养蟹研究。20世纪80年代末，研究获得成功，开始向外推广经验做法。施建林回忆：“研究所的研究员说，东太湖水面开阔水位浅，养殖家鱼产量很高。”

心动归心动，但世代在内塘摸爬滚打的潦里人，大多在观望。一条新路在面前，走不走？

二十出头的施建林没有犹豫，他要做第一批“吃螃蟹”的人。1991年，他和哥哥施建兴掏空家底凑出一万元，在湖边建了二亩围网。“机会是有的，关键要敢闯。”结果，投下去一万元，捞出来两万元，初战告捷。1993年，施家兄弟将围网扩到10亩，每年几万斤鱼上岸供给上海收购商。

后来，潦里村调整养殖结构，开发内塘养殖青虾、甲鱼、湖蟹等名优水产，又利用低洼农田开发千亩太湖蟹养殖区。

太湖蟹声名鹊起，施建林敏锐地嗅到更大商机。1997年，最后一批三万斤鱼上岸。“我们一咬牙，把攒下的16.5万元再次投进太湖，一口气围起400亩蟹箱。第二年收网时，刨去本金赚了20万元。到1999年，利润飙到100万元！”谈到这一段经历，施建林总是津津乐道。

转折

拆除经营多年的蟹箱

100万元，不仅改变了施建林的命运，也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潦里平静的湖面。

既有村里的养殖规划，又有施家兄弟的致富样板，2000年左右，村民争相在东太湖围网养蟹。施建林说：“那个时候，站在湖边朝太湖里望，成片围网不断向湖中扩展。”太湖水域围网养殖面积一度超过20万亩，潦里村成了苏州重要的水产基地，也成了东山最早富裕起来的乡村之一，家家户户盖起小楼。

然而，水产养殖投下大量饵料，对太湖水体造成污染。2008年，太湖围网减量管控政策落地。施家兄弟领头拆除了苦心经营多年的蟹箱。网布、围桩一片片、一根根从湖里捞起，施建林表示：“小时候，太湖水清得捧起来就能喝，太湖是我们的母亲湖呀，是有感情的。”

太湖生态修复的步伐持续迈进。2018年，太湖苏州市行政区域内最后的4.5万亩围网全面拆除；次年，潦里村5600亩鱼塘也全部退养，内塘养殖的历史结束了。

这十年，施建林曾走出去做生意，却总觉得“离开太湖，不知怎么生活了”。等他回到村里，太湖已经大变样。十年间，围网拆除的同时，政府部门组织村民在湖里种下大量荷花和芦苇等可以净化水质的水生植物。“就是滨湖大道这一片，有好几万亩。”施建林感慨，岸上也在变化，内塘鱼池改种荷花、莼菜，鱼池埂上也种了茶树、枇杷树。渔村不复昔日景，小荷已露尖尖角。

施建林紧跟村里产业转型的脚步，春天采茶，夏天摘枇杷、摇船采莲蓬，秋冬打理果树，四季轮转皆有活计。

今年夏天，村里村外粉白荷花亭亭玉立。施建林笑着对记者说：“我们农民，就喜欢把一年四季安排得明明白白。你看，不养螃蟹种荷花，潦里的路还是要从水里蹚出来！”

惊喜

荷花荡蹚出一条“花路”

“能不能搞点荷花上来？”

“荷花？要它做什么？”

“只要你采，我就给钱……”

2020年前后，哥哥施建兴在东山农贸市场摆摊卖莲蓬，碰上一个古怪的外地商人。他想不通，莲蓬、莲藕可以吃，娇气的荷花能干吗？虽满腹疑问，施建兴却隐隐觉得这里面有条新路子。

几乎同时期，几十公里外，在苏州古城区白塔西路开设的农产品疏导点，挑着莲蓬到城里摆摊的村民也发现了新商机，比起可以吃的莲蓬，年轻人好像更爱荷花。

近两年，白塔西路一到夏天就成了火爆全网的“荷花市集”。年过半百，施建林兴奋地拿出当年养蟹的干劲，拉上同村村民，一起做荷花、莲蓬的批发生意。

“我们分工明确，有人采、有人包装、有人运，我老婆金红娟负责对接订单。”施建林笑着说，自家30亩荷塘的荷花根本不够卖，只能摇着小船，到太湖深处采野荷花。

当年为净化水质种下的几万亩荷花，如今成了太湖对村民们丰厚的生态馈赠。施建林又一次率先走上了新路。

今年，荷花还没开几朵的时候，订单已早早上门。“6月荷花刚开，我们每天就接到六七千枝预订，按去年情况推算，等到大夏天，我们团队八个人，一天要采一万多枝！”

荷花生意紧俏，野生荷花还没有成本投入。看着收购商开着面包车，一捆一捆地往车上运，施建林算了一笔账：目前的收购价是一元一朵，团队人均每天能挣大概1000元；一个荷花季长达100天，每个人能收获10万元。

太湖里，野荷花每年以20%左右的增速繁衍。越来越多潦里人每天傍晚摇船“赶湖”，把这份生态馈赠收入囊中。“荷花市集”上大半的荷花出自潦里村，全村200多人在吃这碗“花样饭”。

“有个安徽来的荷花收购商说，这是我们做了好事，老天爷赏饭吃。”施建林摊开遒劲有力的双手，眼里笑意闪烁，“以前靠水吃水，是向太湖‘拿’；现在靠水养水，是给太湖‘留’。我们保护母亲湖，她怎会亏待我们？”

清晨7点，晨光洒在万顷太湖上，妻子金红娟递给丈夫施建林一朵新鲜的荷花，笑意盈盈：“多好看！”

记者手记

三个“想不到”

采访施建林的过程，有不少意外。

第一个“想不到”，是时间上的倒置。苏州“荷花市集”火爆，背后藏着“荷花村”昼夜颠倒的辛劳。施建林一句“下午四五点钟下湖，采到第二天天亮”让我错愕，当机会来临时，潦里人是这样的有干劲！直到清晨收货交货完毕，他终于有空和我们聊聊，接受采访。

第二个“想不到”，是笑容里的真诚。趴在菱桶里采了一晚荷花，本该一身疲惫，但施建林接受采访时，脸上始终挂着笑意。他反复念叨：“我们东山人苦是苦，但守着太湖，赚也是赚的！”他的乐天精神，叫人印象深刻。

第三个“想不到”，是施建林不惧割舍的豁达。问及当年带头拆除400亩蟹箱的心情，我本以为会听到纠结和不舍，他却脱口而出“舍得、舍得，没有舍，哪有得”。从他怀念起童年的太湖水，这种坦然，让我意识到，当个人生计与生态命运真正绑定时，转型就成为一种自觉。

从当年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到现在的“荷花大户”，变的是生计的方式，不变的是太湖儿女与母亲湖的血脉相连。宏大的生态转型命题，最终落在这些普通太湖农民勤劳的双手上，落在他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里。正是他们在辛劳中依然笑对生活的底气，让“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令人信服。

顺应自然、守护太湖，潦里从水里蹚出来的路，必定越走越开阔。

（来源：苏州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