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远行不再是一个人的足迹

本报记者 李渊
1月10日,“圣地拉萨·鹤鹤有鸣”主题生态文旅融合推广系列活动在拉萨himahima隙马客厅启幕,来自苏州镇湖的江苏省工艺美术大师梁雪芳受邀进藏。
作为拉萨“市鸟”,黑颈鹤既是高原生态的象征,也是此次活动希望唤起公众关注与守护的对象——梁雪芳此行被明确赋予“采风—创作—捐赠”的任务:先到林周县水库田野实地观察,再以黑颈鹤为题完成作品并按计划捐赠给拉萨文化机构。
零下15℃的清晨,她在青稞地与湿地边追寻鹤群身影,意外拾得一根羽毛,在太阳光下反复旋转端详,读出了高原的“黑白灰”与江南“粉墙黛瓦”之间那条隐秘的色线——回到苏州,她把照片、草图与材料摊开在案头,进一步把“丝线的精微”与“毛线的粗粝”纳入同一幅构想,让一次跨越八千里的采风,落在更长久的两地交流与共同守护之中。
雪域辽阔:一根羽毛在阳光下转动,把高原与江南连了起来
为什么要“去看一只鹤”?梁雪芳说,这趟行程的目的很明确:黑颈鹤被拉萨定为“市鸟”,围绕它的保护与传播,正成为当地生态文旅探索的一条路径。要把鹤绣进作品里,不能只靠图片和想象,必须到现场去“看见”——看它如何在湿地过夜、如何飞入青稞地觅食,它与牦牛、与田野、与村庄的距离感和秩序感,乃至它的羽毛在光下的色阶与纹理。也正因此,一行人把早晨的时间掐得很紧:6点起床,等天色慢慢亮起来,赶在8点半前抵达观察点,先用身体去适应高原,再用眼睛去捕捉黑颈鹤真正的“现场”。
“那边天亮得很晚,要到8点才蒙蒙亮。”梁雪芳回忆,黑颈鹤夜里栖息在水库旁的湿地与滩涂,白天则飞到青稞地里觅食。为了不错过它们早晨出巢的时间,一行人早早出发。高原空气稀薄,脚步稍快就气喘吁吁,同行者互相提醒“只能慢悠悠走”,让呼吸和心跳先跟上,再把目光放出去。
那天冷到零下15℃。拍照时,梁雪芳手指很快冻僵,唇也裂开,可寒意很快被辽阔压成背景:远处山脉层层叠叠,像被刀斧劈开;天空蓝得发黑,青稞地铺展开去,牦牛卧着、走着。黑颈鹤则是远处一群群“黑白的小点”,始终与人保持距离——你走近,它也移动;再近一点,它就腾空而起,羽翼掠过地平线,像舞蹈般从山的背景上剪出来。
真正让梁雪芳激动不已的,是一根羽毛。鹤在远处,形态看得见、细节却看不清,可羽毛却掉在近处。她把羽毛捻在指尖,举到太阳光下,反复旋转、变换角度:尖端投下影子,折影在羽片上游走,光与纹理像被轻轻拨动。她说自己那一刻看到的线条“美得不得了”,像国画的线描、白描——委婉、克制,却极有力量。刺绣离不开描稿,而羽毛内部的结构、色阶、投影,恰恰就是“针脚该怎么走”的天然提示。
更关键的是色谱,羽毛的白、灰、黑在光里分出层次:深处是黑,过渡是灰,亮处是白。梁雪芳说,这种黑白灰让自己一下想到家乡苏州的粉墙黛瓦——江南的墙瓦之色,并不是简单的“黑”和“白”,而是带着灰度、带着气息的层次。于是,高原的鹤与江南的城,在她指尖的旋转里对上了暗号:一根羽毛,既让她看见一只鹤的美感,也让她找到把雪域与江南绣在一起的视觉线索。
走进人家:语言要翻译,但手艺和生活一眼就懂
采风途中,梁雪芳走进藏民手艺人的家。尽管语言不同,但是同为手工艺人的梁雪芳很快就理解了他们的“生活美学”——藏民家中的沙发垫、墙面挂饰;室内陈设里牛的图案、鹤的图案、吉祥的纹样反复出现,它们不是为了“摆设”,更像是把身边的世界、把对自然的理解安放进每日的起居里。
她更被邀请参与一起“做生活”,手艺人把羊毛拉松,用手把手的方式教她捻线、纺线。一个像陀螺的工具转起来,毛线就从指缝里“放”出来——先粗后细、先松后紧,全靠手上的分寸感。梁雪芳“笨拙”地照着做,线断了,又接上;藏民却熟练得像在完成一种身体记忆:捏一捏、绕一绕、转一转,毛就变成线,线再进入织架,最后变成毯。
作为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纤维艺术研究所副所长,梁雪芳长期研究纤维材料与手工技艺的关系,但真正把“材料的性格”讲明白的,仍是这一刻落在掌心里的温度与阻力:毛纤维有自己的倔强,手势一急便散,动作慢下来、力量稳下来,线才听话。她说自己熟悉苏绣中的“捻线”和“劈线”,但第一次这样近距离接触藏民的羊毛变毛线,才真正体会到这种智慧——在雪域,纤维不是材料学的名词,而是生活里可被反复使用的资源。
也就在这一捻一放之间,她对“做生活”的理解不再停留在讲述上,而是落在手掌里:语言不通,艺术却通;表述不同,生活的创造却相同。她说,自己一眼就看明白了对方在做什么、为什么这样做——那些纹样、那些手势、那些耐心,本质上都是一种与世界相处的方式。苏绣讲究劈丝求细,追求极致精微;雪域毛线更粗粝、有体量,带着纤维的原生力量。两种材料、两种气候、两种生活方式,看似相隔八千里,却都通向同一个朴素的答案:用双手把日子安顿好,把所见所感留住。
共同创作:从“我去采风”到“我们一起把生活绣出来”
回到苏州,梁雪芳把高原带回案头:笔记本上是草图,手机里是羽毛在光下投影的照片,是牦牛与鹤群在青稞地里的同框,是山脉与村庄在蓝天下的轮廓。她反复推敲:绣两只鹤还是四只鹤?是否把方方正正的村庄、冬日仍可辨的树影也纳入画面?
她还借助新的工具和新的知识入口,与“豆包”对话,去追问黑颈鹤的生活习性,翻检历代诗人笔下的“鹤意象”,让文学的意象与生态的事实共同支撑这幅作品的骨架。
但这件作品最重要的变化,是创作视角的变化——不再只是“一个苏州人去西藏绣拉萨”,而是把两地的生活经验与手艺逻辑组织成一幅可被共同理解的图景:江南的黑白灰与高原的黑白灰在羽毛上相遇;丝线的精微与毛线的粗粝在手掌里互证;湿地、青稞地、牦牛与鹤的共处,不只是“壮阔风景”,更是关于人与自然关系的一次共同目击。
梁雪芳告诉记者,作品将按计划捐赠给拉萨文化机构。捐赠的意义,并不在“完成一件作品”,而在于把这趟旅程变成可持续的公共叙事:让更多人在作品前看到的不仅是黑颈鹤的姿态,更是两地人民对自然的敬畏与对生活的创造——一种不靠语言就能彼此抵达的理解方式。
从太湖边的镇湖到雪域高原的林周田野,4000公里被一根羽毛、一团羊毛重新拉近:在不同的土地上,人们用各自的材料、各自的技艺,把对生命的珍惜、对家园的守护、对日常的热爱织进同一张“生活的底布”。当这张底布被展开,苏州与西藏的相遇便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往来,而成为一种可以共同创作、共同讲述、共同传递的文化连结——让“鹤鹤有鸣”的回声,在更广阔的天地间久久回响。
苏州新闻